华君见到万俟雅言撞柱,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古人都容易一根筋钻牛角尖,脑子一热,“碰”地一头撞柱子上,脑浆迸裂,当场横死。
这种事,金銮殿上经常上演。
有撞死的,也有要撞柱子被拖住抱住救下来的。
万俟雅言撞上去她没拦住,再加上万俟雅言本就是个牛人,别说用头,就是拍一巴掌过去这柱子只怕也能让她轰倒。
这一头撞下去哪还有活路?
她是吓懵了,赶紧叫人进来,抢救。
然而,想撞柱子自杀,那也是个技术活。
人头部最脆弱的是太阳穴,撞上去,用不了几斤的力就能把人撞死,不撞死也能撞个半死,落下点脑部毛病。
万俟雅言当时脑门子一热,冲过去,额头与柱子来了个亲密接触,撞得头破血流人也晕过去了,额头正中央撞得一片血肉模糊。
没死,却把人吓个半死。
在这古代又没有X光,伤没伤到脑部组织,谁都不知道。
银儿也不知道,只说额头撞破了。
华君只看了一眼,看到那薄薄的一层皮肉下的白骨,就吓得眼前发黑。
银儿告诉华君:“门主呼吸平稳,应该没有大碍。”
华君还是有些担心,让银儿陪着她守了万俟雅言一夜,直到天亮时见万俟雅言的呼吸和脉膊都还平稳,她这才休息。
万俟雅言没被要了命,却也睡了一夜一天才醒。
她醒的时候,天都黑了。
华君怕万俟雅言撞坏脑子,见到万俟雅言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问:“雅儿,还认得我吗?”
银儿正在旁边伺候,听到华君的这问话,扭过头,抿紧嘴,偷笑。
天音瞪她一眼,弹指射出道真气扎了她一下,密语传音:“在门主跟前还敢放肆,你不要命了?”
银儿赶敢正襟危立,眼观鼻、鼻观心。
其实天音也心里暗笑,门主和宫主的日子过得让她们这些做下人看得哭笑不得。
别看门主和宫主在她们这些下人面前一个威严冷酷,一个仁善沉稳,但她俩把房门一半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例如门主这次受伤,从柱子上沾的血迹和门主受伤的位置来看,分明是门主和宫主又吵架了,门主性子暴躁阴晴不定,一旦动怒那都是往人命上走,偏偏门主疼宫主疼到骨子里去,绝对舍不得伤宫主半分,那就只好动到自己头上。
就像之前的几天,门主天天眼巴巴地往宫主跟前凑,宫主不让门主靠近,门主就真不敢靠过去,宁愿窝在屋顶上睡在雪里也不敢用强往宫主床上挤。
宫主也很逗,经常在门主跟前干些没头没脑的事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就像这会儿,门主的伤又不重,皮外伤,把宫主给紧张得就像门主伤到脑子似的。
宫主在外面处事妥妥当当,在只要沾上门主的事,经常分寸大失。
天音在一想,其实这些还不都是因为她们感情深,才会这样。
想想,也蛮羡慕她们这样的。
她想到这里,又朝立在旁边盯着宫主看的清怜看去。
她看得出清怜对宫主有心思,可门主怎么样她们一清二楚,清怜真想对宫主怎么样,门主能活剥了清怜的皮。
万俟雅言脸上挂不住,她扭过脸去,看都不看华君。
华君柔声问:“雅儿,头疼吗?”
万俟雅言颦紧眉头,恨恨地抿紧嘴。她想了下,又扭头对天音她们说:“你们都下去。”
“是!”天音一干人应声,纷纷退下。
华君松了口气,看来雅儿还算正常。
她捏着自己的耳朵,认错:“乖,我错了,不该说那么重那么难听的话,可……可我骂你,你也不能往柱子上撞啊。疼吗?额头上缝了好多针,会破相。”
万俟雅言咬牙切齿地瞪着华君,沉声吼道:“我是衣冠禽兽!我没娘教要你来教!”她气呼呼地扭过头,真想抽剑劈了华君。
算了,她还是劈了自己吧。
当时真想一死了之,又舍不得自己的小命,更舍不得丢下华君和万俟珏撒手不管。
她要是死了,人家会说她羞愧自尽!
她这没死,那也是颜面无光,颜面扫地。
“怪我,怪我,怪我口不择言,怪我出言不逊。”华君撩起胳膊,把白白嫩嫩的胳膊伸到万俟雅言的嘴边,说:“喏,给你咬,让你解气。”
万俟雅言别过脸,说:“我不吃生肉,更不吃人肉。”
华君赶紧把袖子放下,轻轻地打了自己一嘴巴。这哄人也哄到人家的痛脚上去了。
万俟雅言扭头,她觉得华君打自己嘴巴这动作特解气,她说道:“再打两下。”
华君眨眨眼问:“要打重点吗?打肿了怎么办?”
万俟雅言浅浅地笑了笑,说:“算了。”她抬头去摸额头上的纱布,厚厚的一层蒙在头上,不舒服。她想了下,问:“你去见商泱了?”
华君应道:“嗯。”,她知道大小事都瞒不过万俟雅言。
万俟雅言叹口气,说:“她的清白没了,我的五千两黄金没了,跟殇情宫还有得交涉,偏偏商泱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她又看向华君,说:“让你委屈了,对不起。我错了。虽然从小就听哥哥说,当权者上位者要能知错改错,但不能认错,认错份就矮了,以后不好再驭下,但你面前……你以后别骂我了,气极了也别口不择言。我不知道你们那是什么样的,但在这里,这个世道,祸从口出,有时候一句话就能丢了全家的命。你在我这里不怕丢了性命,可难保我气死了会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就像她这会儿,还头疼。
万俟雅言抚着额头上的伤,她觉得自己傻,真傻,再气也不能把自己的关往柱子上撞啊。
万一她当时撞重了,命没了怎么办?
还有这伤在额头上,肯定会留下伤疤,以后怎么见人?
总不能终年都戴着帽子遮着吧?
她想了想,说:“估计我额头上会留下疤,你替我想个法子把它遮住。”她顿了下,对华君说:“我对商泱的事,在你眼里、在你们那里是顶天的大罪,但这里不是。以前哥哥和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公子哥也经常有看上的姑娘,强要一个姑娘也不过是鸡毛蒜皮大点的事,大不了派人送聘礼过去娶过门。我们鲜卑族娶妻,也是看中哪家姑娘,先掳回家住半年,半年后新郎才和新娘去新娘家住三年,干三年活,然后双方再大摆宴席。”
“你想娶商泱?”
“我若想娶她便不会伤她,更不会在没经得你同意之前碰她,软磨硬泡用尽手段也得先让你点头,那样你心里不会生怨,她心里也不会生恨。”万俟雅言沉沉地叹口气,说:“商泱是个清傲的人,冷冷淡淡的像一团冰,暖不了人。我还是喜欢你这样,能捂着我,或打或骂或哄或调笑,总是人间滋味。一家人,不生分,才有这么多的吵吵闹闹。你不在乾元宫的这几天,冷冷清清的,我特孤独,我可以让底下的人去为我出生入死,却不能和他们说上几句体己的话。他们不是能体己的人。”
华君握紧万俟雅言的手,说:“雅儿,不说这么伤感的话。”听得她想落泪,太伤感。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岁风华正茂的一代枭雄,不是迟暮的孤独帝王。
她长长地喘了口气,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你像个迟暮的老人。像昨夜,不过两句气极的骂话,你就一头撞上去。孩子气点也好,只是以后别再干傻事。”她把头埋在万俟雅言的怀里,哽咽道:“雅儿,我们以后都好好的,不再吵架了,和和气气的。”吵起来,伤人伤神。
万俟雅言轻轻抿了抿嘴角,抬起手臂把华君搂住。
大魏皇家的子孙注定没有童年,她更没有。
她八岁进到军营,十岁就已冲锋陷阵,还带着一营的兵。
十二岁成为前锋将领,还在皇帝的驾前立功被封为怀朔郡主。
十四岁,她已在朝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势力,联络诸王将领暗中蓄谋。
十六岁时,阴谋败露,仓忙起兵,兵败如山倒,她几乎被连根拔起,幸好还有凤轩门攒下的一点基业,让她在幽岚城东山再起。
孩子气,在她七岁母亲过世以前有,七岁以后,她过得战战兢兢,成天想的是怎么不被人吃掉。
到如今,她是一城之主,建下幽岚城,却也把自己推到一个众矢之的,如果她闹孩子气,安享眼下的丁点太平,不思量着扩张,用不了几年,她这点基业又会被折掉。
她真想让老天再多给她几年时间,让她能多照顾华君几年;让珏儿能多享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当是替她过那些失去的日子。
有华君带着珏儿,她相信珏儿会过得很好。
华君有时候很成熟,有时候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大孩子带小孩子。
“呵呵”。万俟雅言想到这里,不由得低笑出声,抬手在华君的鼻子上轻轻刮了刮,说:“君姑娘,你真是个奇葩。”
华君哽咽道:“雅儿,休息会儿吧。我守着你。”她抚着万俟雅言苍白的容颜,真想带着万俟雅言穿越回二十一世纪过点太平日子。
也不用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那么多的像饱经风霜般的孤独苍凉。
她又隐隐有点安慰和希翼,好在,在这张脸上,还能看到一些笑容,雅儿还会为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