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见过这是什么武功。
明明只有万俟雅言一人在挥剑,那气势却如同千军万马擂起战鼓冲杀而来。
森森剑气铺天盖地的罩来,旁边围观的人纷纷避退,有人已经退到最边缘的悬崖边,前面的人还在往后面挤往后面退,于是悲剧了,最边缘的人被挤下去了——
“啊——”临死前那惊心动魄的惨叫听得人心底生寒,再看到前面的阵势,往后退的人更多,后面的人往前面挤,前面的人退得更厉害,于是惨叫声越来越多——
万俟珏哭得撕心裂肺,刚才华君倒下去时,她是顺着华君的身体滑下去摔倒的,跌疼了,哭得满脸是泪。
华君身边的四人和万俟珏身边的两个侍女这时候已经赶过去,见万俟雅言的剑气锋芒过露,唯恐伤到这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年龄极小拼命哭嚎的两人,赶紧把她们围起来护在最里面。
银儿撬开华君的嘴,取出随身带的继命药喂进华君的嘴里,却发现华君已经没有意识不吞药,嘴角还全是血。
她忙探了下华君的脉,赶紧连施金针封住华君的要穴先替华君把命拖住。
清怜问道:“宫主怎么样?”
银儿惨白着脸摇头。怕是没得救了!门主待宫主如何她们平日里可是亲见瞧见的,要是宫主真没了,谁都不敢想象门主会怎么样、干出什么事。
万俟雅言发疯似的朝那老头子劈去。
真正的劈,手里的剑被她以平生最大的威力发挥,再被她注上玄功内力,那威力——就算是千军也得让她绞没了。
那老头子仗着玄功护体,与万俟雅言硬拼数十招,他打得万俟雅言狠挨了几掌连吐好几次血,自己也被剑气扫到,袖子都削去一截,身上的衣服被刮破,前胸、袖子、后背到处都划出血痕。
万俟雅言不仅不退,一副杀红眼的样子找他拼命。
他本欲跟万俟雅言周旋,可再次交手数十招之后发现情况不对,这丫头的功力看似比不过他,但发挥起来就像是大海波浪一样一潮接一潮一浪接一浪延绵不绝,一招猛胜一招。
太情典法,本就讲究以柔克刚,而太乙残篇又是修仙法门的断篇,讲究绵柔悠长,即使万俟雅言这样狂攻,跟他耗上几个时辰斗到精疲力竭,他估计也累得差不多快歇气了。
人老了,论耗,比不过年轻人。
他看出这丫头心脉已伤,气息早乱,懒得跟她再耗下去,撂下句:“老夫铁血苍龙,叫你师傅来找我!”一挥衣袖,跑了!
万俟雅言双眼血红,恨不得扑上去和他拼命。
可她再怒,脑子还没有被冲昏,赶紧调头扑回华君身边,见银儿正用真气替华君吊着命。
“怎么样?”她急声问道,赶紧去探华君的命脉,这一摸之下,原本因愤怒而胀得通红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万俟珏被青儿抱在怀里,还要往华君身上扑,扑不过去,又哭,嘴里含糊地喊:“娘亲抱……”
万俟雅言哪顾得上万俟珏,先渡入真气把华君的真气锁住吊住最后一口气,再抱起华君就朝内城疾驰而去。
她冲内凤凰殿,把华君放在床,找出自己那个放贵重药品的小箱子,从里面翻出药,一股脑地往华君的嘴里灌,喂不下去就嘴对嘴地强喂进去。
她现在后悔把雪脂水给羽弗麒用了,要不然现在可以给华君续命。
可到这个关头,她后悔都来不及了,也顾不上去后悔,赶紧救人要紧,再耽搁说什么都晚了。
她这么些年攒下的奇药加上凤轩门几代人辛苦攒下的那点灵药全用在华君的身上了,虽然比不上雪脂水,可这么多药用下来,加上功效,万俟雅言只求它们能顶点事。
她坐在床上,把体内的真气不要命地往华君的身上输,以自己的真元力量去修复华君受损的腑脏经络。
到这关头,她哪还顾得上师傅的告诫,哪怕以命换命她都愿意。
那一掌要是落到她身上,她顶多受点伤吐点血,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可华君不同,华君一点武功底子也没有,连点拳脚都不会,哪能受得起这一掌。
那老头子的一掌,没打断骨头,却把里面的腑脏都震伤了。
陶婉接到消息赶回来,见到屋子里的情况,一动也不敢动,急忙调来暗卫把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护住。
华君身边的四个侍女也赶了回来,乖乖地在旁边给万俟雅言护法。她们见万俟雅言边渡真气边吐血,看得个个脸色都变了。
陶婉也是吓得直抽冷气,暗叫门主不要命了么?
可在这要命的关头,谁敢去打搅啊。
这时候惊扰到万俟雅言,一弄不好华君和万俟雅言都得马上毙命。
最后万俟雅言的身子一歪,倒在床上。
陶婉赶紧过去先触华君的鼻息,还有气。她急声喊道:“韩律!”
银儿说:“我来!”扶住华君,对韩律说:“你别进来。”解开华君的衣服便开始施针。
陶婉把万俟雅言移到软榻上,她想想现在华君的衣服被解开确实不方便进来,于是又叫人去把翠儿叫来,那是老门主身边的人,一身医毒精绝,在这方面的本事绝对高过万俟雅言,救人的本领甚至在呼延师师之上。
翠儿给万俟雅言施针,又让陶婉渡真气给万俟雅言,好在万俟雅言的底子厚实,纵然伤重,一时也要不了性命。
只是她真元耗费过多,以后能再活多长就真的很难说了。
倒是华君比万俟雅言伤得重,翠儿等万俟雅言的情况稳定后又去帮银儿,没多久呼延师师也来了,三人联手用力办法,能用的药都用了,也只能勉强稳住华君的心脏暂时跳动,能不能熬得过这一关,就看华君造化。
不过,她们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希望,至少华君没有超外涌血,七窍也没有血流出,这就说明腑脏并没有被震碎,顶多是震伤。
如果是腑脏震碎,大罗神仙也难救。
这震伤,用真气护住、稳住伤势,再不惜血本地用药,说不能还能回天。
可这种伤,都很难说,只能听天由命。
陶婉守在万俟雅言的身边,她知道门主对宫主用情极深,却没想到竟然会到这种连自家性命都不管不顾的份上。
还有那君姑娘,一个毫无武功的弱女子竟然敢用自己的身体去替门主挡那一掌,她不仅敢,还真这样干了。
陶婉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里,内城封得死死的,凤凰殿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防得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
她守了几天,这几天每天都给极小心地给华君喂以名贵药材续命,特别是人参,库里的两颗百年人参都用在了万俟雅言和华君身上。
四天过后,万俟雅言醒了,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君姑娘怎么样了?”
陶婉小心地答道:“还没醒,呼息很弱,但面色比前两天多了点血色。”万俟雅言撑着起身被陶婉扶着来到床前,去探华君的脉膊。
陶婉扶住万俟雅言,她跟在万俟雅言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万俟雅言伤成这样过,即使挨了幽冥鬼老那一掌的那天也没这次这么严重。
万俟雅言走路,脚下都在虚颤,弱得像阵风似的,仿似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万俟雅言替华君症过脉,长长地吁了口气,说:“让她这样养着,调几味安神的药,让她继续睡。她这伤得静养,需以气养伤。”她说着,又要上床替华君渡真气。
陶婉赶紧说道:“门主,保重。你若是有什么闪失,君姑娘醒来恐怕会伤心,她能为你不顾性命,你就不怕你出什么闪失她随你走?”
万俟雅言低声说:“我不碍。”她的眼睛红红的,扭头看着气息微弱的华君,说:“她心里有我。”君姑娘居然肯为她舍命。
虽然很傻,可让她觉得,能得华君如此相待,她这一辈子都够了、知足了。
她仰起头看向陶婉,说:“陶婉,你走一趟去看看师傅吧,若他老人家还在世,请他出山一趟。派人抬我的銮轿去,他年岁大,少经点奔波劳累。天罡留下,若我……陶婉,若师傅不在世,我……我便把珏儿托付给你和青罡了,务必替我照看好她。如果君姑娘能活下来,告诉她,好好活下去,带好珏儿。”
“门主。”陶婉声音哽咽,在万俟雅言的面前跪下。
万俟雅言拍拍陶婉,说:“我知这阵子你觉得我冷落了你,心里委屈。若要托孤,却也只能是你了。你也别哭,我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去吧。我等你回来。”
陶婉领命,朝万俟雅言叩了三个头,这才出去。
她先逮到韩律,再三叮嘱韩律无论如何也要看好万俟雅言,又去找到青罡细细叮嘱过后,这才带了人马,抬了万俟雅言的銮轿一路飞驰去请玄天真人。
万俟雅言坐在床边,闭目调息。她当初吓唬华君的话如今只怕真成了。根元已伤,只争早晚。
万俟雅言守在凤凰殿寸步不离,一是调息养好,二是守着华君。
她仍时不时地给华君渡真气,华君的内腑被震伤,如果不用真气护住,内脏出血都能把她耗死。
内真气封住伤势,再用药慢慢地令伤口痊愈。
她就这么守了一个月,华君的面色红润起来,人也苏醒了过来。
华君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万俟雅言,眼泪“刷”地滚了下来。
“雅儿。”她艰涩地开口,低低地喊声:“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脸色苍白,人也十分削瘦憔悴,她差点没认出来。
万俟雅言哽咽了两下,噙起淡淡的笑摇摇头,说:“受了点小伤,亏损了点真气,不碍事。你呢?胸腔肺腑可有疼感?”
“没有,就是觉得全身乏力。”华君想起身坐起来,被万俟雅言按住。
万俟雅言笑道:“你别动,再躺会儿。你睡久了,养几天就有精神了。”她靠着华君安心地躺下,说:“我也有点累。你抱着我让我睡会儿可好?”
华君怕万俟雅言一睡又是好几个月,可也知万俟雅言若真睡那么久也是在养伤,于是应道:“好,你睡,我守着你。”
万俟雅言轻轻地“嗯”一声,和衣而卧躺在华君的身边,安心地闭上过。
稍缓,她又睁开眼,说:“以后别再替我当肉盾挡杀招,你没武功底子,禁不起伤。”她又浅浅地笑了笑,把头往华君的怀里靠靠,说:“以后,我都护着你,一直护着你,不再让你受一点伤。”
“嗯。”华君轻应一声。
伸出手臂轻轻地拍拍万俟雅言。
待万俟雅言睡着,华君才又要起身,被银儿制止。
银儿找来软枕枕在华君的身后让华君靠着。
华君问:“出什么事了?门主怎会弄成这样?”她就记得当时和万俟雅言在绝顶峰,她看到那老头子要打雅儿,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下。
好像被拍了一掌,后面的事就没印象了。
银儿见华君刚醒,伤还没好完,不敢太刺激,只说:“那日宫主替门主挡了一掌受了重伤一直昏睡,门主不眠不休地守着您。她这一个月连衣服都没有换一件,就一直靠着打坐调息,可能是为了替宫主保命,耗损了真元。”
华君低应声:“嗯。”动容地看向睡熟的万俟雅言。
万俟雅言向来睡眠浅,如今竟睡得这般熟,想是累极了吧。
华君的眼里噙着泪,感动地望着这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容颜。
雅儿,待她极好极好。
她毫不怀疑若自己有什么闪失,雅儿会以性命相护。
她呢?
当时,她想也没想就挡上去,怕的也是万俟雅言出事。
华君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有为别人舍命的一天。
她很爱雅儿,很爱很爱吧。
华君低声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她们这样算生死相许吗?
生同眠死同衾,算吧?
她俯身,在万俟雅言的耳边低声说句:“雅儿,有你,真好。”虽然有伤感绕在心底,却也又觉极幸福。